AI开始超过数学家:他们真的害怕了
过去一周,人工智能连续在数学领域取得突破:从困扰数学界90年的纳维–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,到费马大定理的形式化证明,机器正在越来越深入地参与数学研究。
《连线》(Wired)记撰稿人伊莎贝拉·沃德(Isabella Ward)采访了康奈尔大学数学家史蒂文·斯特罗加茨(Steven Strogatz),试图理解这场变化对数学家意味着什么。
划重点:
数学家斯特罗加茨认为,2026年可能成为数学史上的“奇迹之年”,也可能成为“恐怖之年”。
他预测,未来想做出突破性数学成果,不借助AI可能将无法与人竞争。
AI不仅在解决数学问题,也正在改变数学家对自身能力、职业价值和“知识前沿”的理解。
数学家或许暂时还拥有一种机器欠缺的能力:把机器得到的证明“消化”成可以被人类理解和欣赏的数学。
本文3600多字,目录如下:
数学正在进入一个陌生的时代
AI解决了问题,人类却未必更高兴
90年的数学难题,究竟意味着什么?
人类数学家还能做什么?
数学正在被“摧毁”,也正在被革命
当机器永远先登上最高峰
数学会成为“煤矿金丝雀”吗?

《连线》(Wired)报道截图
数学正在进入一个陌生的时代
当史蒂文·斯特罗加茨谈起过去一周人工智能给数学领域带来的突破时,这位数学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
“这门科学令人激动,”他说,“但伴随而来的,还有很多令人不愉快的人类因素。”
9月8日,OpenAI宣布使用数万个智能体解决了一个存在90年之久的数学问题。这个问题设有100万美元奖金,而OpenAI给出的解答仍需要经过独立验证。
这项成果建立在西班牙数学家迭戈·科尔多瓦(Diego Córdoba)和路易斯·马丁内斯-佐罗阿(Luis Martínez-Zoroa)提出的策略之上。但就在OpenAI宣布成果后,数学家特里斯坦·巴克马斯特(Tristan Buckmaster)提出质疑。
巴克马斯特表示,OpenAI是在得知他与Anthropic研究员莱文特·阿尔珀格(Levent Alpöge)的相关工作后,仓促推进了这项解题工作。他还声称,OpenAI曾试图影响最终应该由谁获得这项工作的功劳。
在斯特罗加茨看来,这场争议只是数学领域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一个症状。
人工智能正在大幅加速数学研究,而企业实验室之间也在争相抢占头条。斯特罗加茨认为,这种竞争甚至与大型IPO前争夺市场关注度的逻辑有关。
斯特罗加茨与数学家亚历克斯·汤森德(Alex Townsend)共同撰写了一本新书《大数学》(Big Math),讨论数学如何逐渐超越人类的理解能力。这本书将于11月出版。
就在一周前,Anthropic宣布,Claude已经证明了29500个小型定理,并完成了著名的费马大定理现有证明的形式化工作。其他数学家此前已经为这一项目工作了多年。
今年8月,OpenAI还宣布,它已经在另外10个长期存在的数学问题上取得进展。
斯特罗加茨认为,AI正在让数学突破发生得更快。但对于那些将一生投入数学研究的人来说,这意味着什么,却远没有那么清楚。
“我认为,2026年将被铭记为数学的‘奇迹之年’或‘恐怖之年’,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他说,未来如果想做出突破性的数学成果,“没有AI,你将无法竞争”。
AI解决了问题,人类却未必更高兴
斯特罗加茨的合作者汤森德已经在利用AI加速自己的研究。
最近,他使用ChatGPT帮助解决了一个困扰数学界数十年的数值线性代数问题。
采访接近尾声时,汤森德走进斯特罗加茨的阁楼。他和合作者此前表示,如果没有这项技术,他们需要完成的工作量以及投入与回报之间的比例,都将高得难以承受。
AI确实帮助了汤森德的研究,却也改变了他对数学以及自己在数学领域所处位置的看法。
“我实际上有点难过。我把15年人生献给了数学研究,而就在我的职业生涯中,我的生产力很高、数学能力处于巅峰的时候,这种巅峰能力却不再存在了。”
因为已经有某种东西能够超越他。
过去,成为世界一流数学家、做出出色研究、推动知识边界,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兴奋感。
“而现在,我感觉自己不在知识前沿了。我是那个带着一个AI智能体的人,这种感觉其实完全不同。”
“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彻底的威胁。”
对斯特罗加茨来说,眼下的数学就像一部恐怖电影:由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系统驱动的AI,正在一点点逼近。
“但电影还没有结束。”
“从本能上说,我真的非常害怕。”

康奈尔大学数学家史蒂文·斯特罗加茨(Steven Strogatz)。(图源:Strogatz, CC BY-SA 4.0, via Wikimedia Commons)
90年的数学难题,究竟意味着什么?
对于OpenAI解决纳维–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意义,斯特罗加茨并不认为它本身具有多大的现实用途。
这是一个高度理论化的数学问题,对于从事土木工程或空气动力学工作的工程师来说,基本没有兴趣。它是一个“非常、非常晦涩的问题”。
在他看来,这更像是一种展示机器能力的营销工具。
真正关心纳维–斯托克斯奇异性问题的,只是极少数纯数学家。它不会直接影响其他人。
“但对OpenAI来说,证明自己比Anthropic更强,也许价值1万亿美元。”
而100万美元的奖金最终应该属于谁?
斯特罗加茨希望科尔多瓦和马丁内斯-佐罗阿能够得到这笔钱,但他认为事情不能这么简单地判断。
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应该被认真讨论:纽约大学的特里斯坦·巴克马斯特,以及年轻数学家莱文特·阿尔珀格。
甚至可以认为,巴克马斯特应该获得这笔奖金。
因为就在OpenAI宣布成果几天前,巴克马斯特与阿尔珀格已经公布了3个与纳维–斯托克斯问题高度相关的问题的解答。
这些问题稍微容易一些,但它们本身依然是严肃而重要的数学问题。
“他们已经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了。我认为他们本来可能会走到那里,但我们不知道。”
斯特罗加茨并不认识巴克马斯特,但从他所看到的情况来看,巴克马斯特在署名和归功问题上非常严谨。
“他对此表现得非常绅士。我非常尊重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。”
但斯特罗加茨也为巴克马斯特感到遗憾——他可能最终无法得到自己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追求的东西。
人类数学家还能做什么?
即使AI能够解决越来越多的数学问题,人类数学家仍然有一个重要任务:理解机器到底做了什么。
斯特罗加茨把这种能力称为“证明消化”。
也就是说,要把机器产生的证明解释成人类能够理解、也能够欣赏的形式。
目前,最好的“消化”工作仍然来自人类专家。
那么,这是否会成为人类数学家的最后一道防线?
人类是否会成为机器工作的伟大解释者?
斯特罗加茨认为,在未来一段时间里,人类可能还会拥有这种特殊能力——把机器的成果翻译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。
但他也预计,这项能力最终同样会被机器超越。
另一方面,应用数学或许没有那么容易被AI取代。
原因在于,它面对的是现实世界,而现实世界本身充满了混乱。
“一个领域越混乱,就越难被AI处理。”
因此,经济学、国际关系、社会学等学科,可能相对安全一段时间。
数学本身则拥有无限多的问题,但其中只有一部分会让人类觉得有趣。
于是,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出现了:
谁来判断什么是好的数学品味?
机器会拥有能够与人类产生共鸣的审美吗?
目前还没有迹象表明它们已经具备这种能力。
但斯特罗加茨也看不到机器为什么不能通过训练审美问题,最终变得非常擅长这件事。
数学正在被“摧毁”,也正在被革命
斯特罗加茨认为,从不同角度看,纯数学正在遭遇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。
它既可以说是“被摧毁”,也可以说是“被革命”。
大量数学家珍爱的难题正在得到解决。
而很多数学家对此并不开心。
因为他们喜欢这些问题,也喜欢思考这些问题时所面对的挑战。
如果一个人只在乎答案,而不在乎寻找答案的过程,那么当然会对AI感到满意。
但换一个角度看,AI也让数学变得更加民主化。
现在,所有人都可以参与数学。
斯特罗加茨不愿意站在象牙塔里说:
“我已经67岁了。我花了一辈子训练自己,才拥有做这些事情的能力。我不希望你们什么都没付出,就进入这里。”
这种态度并不合理。
当机器永远先登上最高峰
真正可能消失的,是一部分数学家从事数学研究的动力。
过去,总有人渴望成为第一个登上某座数学高峰的人。
但如果机器永远会先到达最高峰,人类甚至可能无法再把攀登最高峰作为自己的目标。
“我们每次都会输。”
如果一个人的动力恰恰来自成为第一个登上高峰的人,那么这场游戏可能已经结束了。
当然,也可以反问:
为什么这必须是唯一的一种游戏?
斯特罗加茨举了两个例子。
他不会参加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,但仍然会打网球。
人类也没有电脑国际象棋程序那么强,却依然喜欢下棋。
那么,数学的未来会不会也是如此?
数学可能成为一项“我们并不擅长,却依然喜欢”的美丽游戏。
这种未来并非不可能。
但它会带来一系列现实问题。
如果数学最终只是这样一项人类喜欢玩的游戏,那么为什么还会有人付钱让数学家去做数学?
如果所有工作都由AI完成,就没有必要再投入资金,让人类数学家完成同样的工作。
“除非我们阻止这种趋势,否则这似乎是一条非常可能的发展轨迹。”
数学会成为“煤矿金丝雀”吗?
斯特罗加茨认为,数学可能是人类面对这一变化时的第一块“战场”。
“我感觉,我们是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类战场:我们正处于失去人类理解能力的边缘。”
幸运的是,数学的现实利益攸关程度或许还比较低。
但数学家将率先感受到,当机器开始超越人类在一个高度智力化领域中的核心能力时,这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们会看到这对人类来说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正在成为煤矿里的金丝雀,提前展示未来人类将要面对的事情?”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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