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Pay：藏在“非洲支付宝”里的放贷故事

10 月 30 日，“非洲支付宝” OPay 已经把发行价定在 19 美元，就等纽约的开市钟了，但钟声最终没有到来。公司在挂牌前一刻叫停了发行，留下一份五百多页的招股书。我们把它翻完，会看到一个和“非洲支付宝”名号不太一样的故事：名号是支付，收入的大头却是放贷。

此前我们梳理过 neobank，把账户、支付、存款、信贷一块块拼成了一家纸上的银行；OPay 就是这套拼图在非洲跑了九年的真实样本。

放贷这门生意，难的无非三件事：流量从哪来，资金从哪来，放出去的钱怎么收回来。这篇文章顺着招股书和它的历史脉络，看 OPay 怎么把这三个难题挨个解决，用一套尼日利亚以及非洲的支付普惠叙事，撑起一个消费金融帝国。

一、招股书里的普惠故事

OPay 的招股书从一名拉各斯的会计师说起。Eric Chigozie Anyim 每天通勤很远，现金时有时无，付车费、结账这类小事都会拖慢他的一天。现金难取并非偶然：尼日利亚 ATM 网络有限、取现手续费高、银行网点稀少，2023 年初换钞时还闹过一场全国现金荒。用了 OPay 之后，付款、转账、收款都在一个 App 里完成，给家里汇钱、交账单也不必再跑银行。招股书给这段故事配的小标题，是“改变一切的时刻”。

故事之后，才是 OPay 的定位：一家“为新兴市场挑战而生的数字金融平台”，用科技推动普惠金融。支撑这个定位的是一组 Frost & Sullivan 的数字：

非洲 44% 的成年人没有银行账户，是全球平均的两倍多；

每 10 万人只有 5 家银行网点；

信用卡渗透率只有发达市场的十分之一到十五分之一。

非洲人口中位年龄只有 19.2 岁，2030 年移动互联网渗透率预计达 67.4%。

给出的参照系是中国、印度、东南亚和拉美：那里的金融科技平台已经证明可以“跳过传统银行”。它的愿景是在未来几十年里，成为更多非洲国家的“国民支付 App”，服务数十亿用户。

这套叙事里，支付是主角，也是普惠金融的入口，信贷只是风控能力的一个注脚。但翻开利润表，2026 上半年过半收入来自放贷，而 Eric 的故事里没有一笔贷款。

故事讲支付，账本靠放贷。

二、一个钱包，如何长出三条业务线

在 OPay 的描述里，它先解决的是尼日利亚人日常的收付款，再围绕钱包一层层长出商户、储蓄和信贷。招股书把它分成消费者服务（Consumer Services）、商户服务（Merchant Services）和信贷服务（Credit Services）三条线，截至 2026 年 7 月末月活 5,010 万，日活 2,680 万。

招股书列出的成绩单里，支付规模和用户增长最亮眼。上半年 GTV 同比增长 143%；日活占月活 54%，按日活在尼日利亚全品类 App 中排第二。但增长最快的其实是借款人：月活从 2024 年一季度的 1,660 万增至约三倍，同期尼日利亚季度借款人却增至七倍以上，达到 670 万。

三条线并非各自独立，而是围着同一个账户转。

线下代理帮用户开户、办卡、存取现金，把现金换成钱包余额；用户再用这笔余额转账、缴费、消费。中小商户的收款通常也结算到 OPay 钱包，大客户才批量结算到企业银行账户。

POS 机也是同一个逻辑：招股书披露，它策略性地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卖 POS 机，为的是扩大商户网络。一台机器少赚一点，商户每天收进来的钱，就有机会留在 OPay 的钱包里。

于是钱留在了平台上。闲置余额进入储蓄产品，交易记录进入风控模型，贷款再放回钱包或绑定的银行账户。个人贷平均期限约 100 天，按日定价、等额分期；商户贷和 BNPL 到期从钱包自动扣款，消费贷则默认不扣，需用户自己开通。

这套结构靠的是频率差——高频带低频。支付是高频生意，2026 上半年活跃钱包用户平均每月交易 209 次；放贷是低频生意，每月借款的人只占月活的 6.8%。高频却恰好解决了低频的三个难题。

第一是获客：借款人本来就天天打开 OPay，放贷不必再花钱找人。招股书披露，平台获取一个新客户的成本只要约 1.9 美元，差不多是一个活跃用户一个月贡献的收入。

第二是风控：尼日利亚大量人没有正式收入证明，招股书称它直接用钱包流水和交易记录判断还款能力，每天的支付就是一份实时更新的征信报告。

第三是回收：贷款放进钱包，还款也从钱包出，商户贷和 BNPL 到期直接自动扣款。

于是高频而抽成薄的支付，把低频而厚利的放贷托了起来。前者负责积累用户、数据和余额，后者负责把它们变成利息。

先有钱包账户，才有存款、理财和放贷。

三、从支付到放贷，九年三步

OPay 的放贷基因，要从中国现金贷出海说起。2017 年 12 月 1 日，监管发布“141 号文”整顿现金贷，国内现金贷空间骤然收紧。大批中国团队带着风控模型和催收经验转向海外，印尼最热，其次是菲律宾、墨西哥，印度和非洲也在其列。

OPay 的控制人站在这股潮水的中央。2015 年昆仑万维上市时，周亚辉的判断是“国内不会再有大机会”。2016 年，周亚辉的昆仑万维联合奇虎 360 等中资财团收购挪威浏览器 Opera；昆仑系早年还投资过趣店和洋钱罐（瓴岳科技），后者后来成了中资现金贷出海的代表。

Opera 在非洲、印度积累的浏览器流量，成了放贷 App 最便宜的获客渠道。OPay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。钱包和放贷的关系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。OPay 从给贷款导流，到用自己的银行放贷，中间绕了两道弯。

第一步，借道（2017–2019）：贷款先跑起来。

2017 年 11 月，Opera 牵头设立 OPay，钱包先在肯尼亚嵌进 Opera Mini 浏览器测试。2018 年 3 月，OPay 在肯尼亚推出小额贷款 OKash，很快划入 Opera 旗下。同年 Opera 收购尼日利亚持牌移动货币公司 Paycom。这家公司持有尼日利亚央行颁发的移动货币运营（MMO）牌照，可以开钱包、做转账、发展代理网点。

放贷靠一个 App 就能触达用户，钱包和转账却必须持牌。此外，放贷还要源源不断的流量，单靠 Opera 浏览器未必够，支付却是天天都要打开的入口。OPay 的重心由此转向支付：2018 年 8 月在尼日利亚上线支付、铺开代理网络，OKash 则跑在 OPay 的 App 里。

2019 年三季度，OKash 一个季度放款约 2.5 亿美元，贡献了 Opera 四成多的收入。Opera 浏览器和 OPay 钱包都在给贷款导流，这门生意却记在 Opera 的账上。

第二步，断奶（2020–2022）：退回支付，攒下牌照。

2020 年 1 月 16 日，Hindenburg 发布报告，指控旗下贷款 App 宣传的是三个月以上、年利率不超过 24% 的贷款，实际多是一两周的短贷，年化成本在 365% 到 876% 之间，还违反了 Google Play “个人贷款期限不得短于 60 天”的规定，Opera 予以否认，但报告随后引发了美国的集体诉讼。

五天后，OPay 把 OKash 入口从 App 中下线。同年，Opera 把包括 OKash 在内的三个贷款 App 与中资合作方 Mobimagic 合并成专做新兴市场放贷的 Nanobank，2022 年又把所持的 42% 股份作价 1.27 亿美元卖给一家私募，理由是专注主业。放贷离 OPay 更远了。

另一边，2019 年用 A、B 轮融资铺开的打车、外卖和巴士，遇上 2020 年 2 月拉各斯禁摩和疫情，到 7 月全部关停，OPay 只剩支付。

但这几年并非一无所得：2021 年软银领投约 4 亿美元 C 轮，同年底 OPay 开始并表一家 2009 年就持牌的小贷银行 OPay Microfinance Bank。它第一次有了自己吸存、自己放贷的资格，只是还没有足够的存款和数据。

第三步，回表（2023 至今）：支付做厚，放贷回来。

补齐存款和数据的是一场意外。2022 年 12 月尼日利亚发行新版奈拉，2023 年初旧钞限期退出，全国现金奇缺，用户和小商户大批转向 OPay 这类数字平台。

据 Semafor，那几周 OPay 和 PalmPay 先后登上尼日利亚 Google Play 下载榜首位，两家背后合计约 7 亿美元融资，大多来自中国资本。钱包流水变成了风控数据，闲置余额变成了储蓄存款，到 2026 年 6 月计息存款已有 9.79 亿美元。

放贷业务也绕了回来。2023 年 2 月，OPay 用优先股从 Mobimagic（摩比神奇，周亚辉与奇虎共同持股的现金贷公司）等股东手里，换来了印尼网贷撮合公司 KUFI；据 TechCabal，Nanobank 同年把亚洲业务大部分卖给了 OPay，对价是 OPay 股份，印尼助贷由此而来。尼日利亚那头，放贷走的是自家小贷银行，招股书如今把 OKash 称为“我们的数字借贷平台”。2025 年，尼日利亚自营贷款收入 2.60 亿美元，首次超过 1.67 亿美元的交易收入。

三步连起来看，OPay 靠的是三样东西：浏览器和钱包里的贷款入口、小贷银行牌照、钱包账户里的流水和余额。2018 年它只有入口，2021 年有了牌照，2023 年才凑齐数据和资金。

这一次，OPay 回归了“主业”。

四、支付赚薄流水，放贷赚厚利率

同样一个钱包，收入却越来越来自信贷和利息，而非支付手续费。2026 上半年，OPay 净赚 9,087 万美元；自营贷款、印尼助贷与短期投资利息合计占收入 70.3%，交易服务虽然增长 86.9%，占比却退到 27.9%。

4.1 收入

支付的抽成很薄（钱包、无现金支付、卡、账单缴费和商户收单的手续费与佣金）。

上半年 3,391 亿美元的交易额只带来 1.31 亿美元收入，变现率约万分之四，而且还在往下走。但同期付给第三方通道和清算机构的交易成本只有 730 万美元。它更大的价值在于带来用户、数据和余额。

放贷则把同样的用户变现得厚得多。自营放款从 2024 全年的 2.44 亿美元，涨到 2026 上半年的 9.28 亿美元，借款用户占月活的比例翻了两番，主体仍是消费贷。

贵到什么程度，招股书没说，媒体实测替它说了：TechCabal 实测的一笔 28 天 EaseMoni 贷款，利息就占本金的 22.4%；按我们粗算，上半年贷款收入约为平均贷款余额的 69%，年化约 137%。Frost & Sullivan 估算，尼日利亚的数字贷款有近六成是 OPay 放的。

4.2 坏账

厚利率的另一面是厚坏账。

OPay 披露的不良贷款率只有 4.3%，但它只照到坏账的一小段：贷款逾期 120 天就核销出表，NPL 只统计逾期 91 到 120 天、还没核销的那一段，任一时点只有约一个月的量。把核销加回来粗算，2024 年以来的不良率都在 25% 上下（口径混了存量和流量，只看量级）。2026 上半年核销 1.13 亿美元，是上年同期的 6 倍多。

高利率暂时还盖得住：贷款收入扣掉拨备和利息支出，仍剩约 9,800 万美元；分部数据也印证，信贷收入比钱包及银行多出近一半，利润反而少了约 4,000 万美元：放贷收得最多，坏账也吃掉最多。

信贷分部还要给钱包付一笔内部渠道费，相当于放贷在给支付交入口费。

但看增量，天平正在往资金一侧倾斜。2025 年扭亏时，支付和放贷的贡献几乎打平；到 2026 上半年，粗算下来，放贷和存款利差多出来的利润已是支付的两倍。OPay 新增的利润，越来越多来自放贷和存款利差。

4.3 资金端

没有银行授信，近 10 亿存款压在一张小贷牌照上。

OPay 放贷的钱来自钱包。计息存款从 2024 年末的 2.44 亿美元涨到 2026 年 6 月末的 9.79 亿美元，公司却没有任何银行授信。这笔钱来自 4,200 多万储户，人均只有 23 美元，近九成随时可取。

这笔钱的成本粗算年化不到 5%，而用存款买的国库券和资管产品收益率是 22%，光这部分利息就覆盖存款成本 2.6 倍。贷款只相当于存款的四成多。

一张小贷牌照，托着这张资产负债表。存款和贷款都在 OPay Microfinance Bank 这一家小贷银行里，招股书也承认它“过去曾未达到资本充足率要求”。牌照上，招股书只写了它 2009 年拿到的是单一网点牌照，2026 年 1 月的报道称它已升级为全国性牌照。一旦信心动摇，支付、储蓄和信贷都在同一个 App 里，很难独善其身。

利率才是命门。

五、撤回的不只是一场上市

为什么叫停，OPay 给出的解释只有一句：6-K 说，这是一项与“对业务并不重要的司法辖区”有关的监管问询。

这次撤回让 OPay 错过了三件事。一是理顺股本：十亿多美元的可赎回优先股本该在上市时转成普通股，现在 2027 年底的赎回期限仍悬在头上。二是补充资本：IPO 和标准银行的同步私募原本能带来四亿多美元；钱先进集团，但对旗下那家资本充足率曾经不达标的小贷银行，母公司手里有没有这笔钱，分量完全不同。三是老股东退出：软银、IDG 和 Opera 也失去了一条公开市场的退出通道。

账上的现金和短期投资也帮不上忙，其中相当一部分对应的是储户存款，小贷银行的利润上缴开曼母公司还要过资本充足率这一关。

同行已经给出参照。尼日利亚的 Moniepoint 走“收单带商户贷”，OPay 走“钱包带消费贷”；菲律宾 GCash 的母公司 Mynt 也在钱包里放贷，刚完成菲律宾史上最大的 IPO。钱包放贷能上市，公开市场愿为它的风险付多少钱，才是 OPay 要回答的。

六、支付的尽头是放贷

把产品、历史和账本放在一起，OPay 的路径就很清楚了：支付负责把人和钱拉进来，放贷负责把它们变现。钱包带来用户和流水，储蓄把余额沉淀成低成本存款，小贷银行牌照再把它们变成高定价的短期贷款。

这条路并非 OPay 独有。在手续费被压得很薄的市场，存款和数据却越积越厚，放贷几乎是最顺手的变现方式。

OPay 的特别之处在于，它 2018 年就走过这条路，先把放贷交给了 Opera，绕了一圈又收回自己手里。剧情也还在别处重演：新一波中资金融科技正涌向拉美，滴滴、乐信、嘉银都在当地做信贷，墨西哥银行业监管机构 2026 年 6 月已经收紧了规则。

支付的护城河是规模，放贷拼的却是定价和风控。2018 年 Opera 在纳斯达克上市时，周亚辉说希望十年之后非洲成为热点。八年后非洲确实成了热点，只是撑起这个热点的，是一笔笔年化三位数的短期贷款。

回到开头的 Eric。他的钱包还会每天打开，付车费、交账单、给家里汇钱。招股书把这叫作“改变一切的时刻”。确实，从那天起，他的每一笔车费，都在给下一笔普惠金融定价。